在钧瓷、汝瓷、唐三彩等名窑得到国家力量直接扶持、以国营厂面貌重获新生的同时,河南更多的传统窑口却在沉默中艰难地延续着自己的生命。登封窑的白瓷和珍珠地划花工艺,当阳峪窑的绞胎绝技,新安窑、鲁山段店窑的青瓷与黑瓷,鹤壁窑的白地黑花——这些在两宋时期各擅胜场的窑口,到了新中国成立后的前三十年,已沦为默默无闻的“地方粗瓷窑口”。它们在计划经济的边缘地带顽强存在,依靠邻近县乡最基层的市场需求维持生产,从名师绝技降格为“能装水不漏”的实用器皿。然而正是这些不曾熄火的窑口,在器物层面保存了河南陶瓷最完整、最朴实的技术基因库。当改革开放后这些窑口被重新“发现”时,人们惊讶地看到:有些失传已久的技艺,其源头碎片竟藏身于这些名不见经传的日用粗瓷之中。本节将系统记述这些传统窑口在1949年至1985年间艰难求生的历程,及其为日后全面复兴所保留的稀缺火种。
一、登封窑:珍珠地划花的沉睡与白瓷的坚守
登封窑是河南传统窑口中最具代表性的案例之一。其窑址位于登封市(原登封县)曲河村一带,创烧于唐,北宋时期达到鼎盛,以白瓷和珍珠地划花工艺著称。宋代以后,随着经济重心南移和战乱频仍,登封窑的生产规模持续萎缩,至民国时期已降格为地方性粗瓷窑口,产量和品类均十分有限。但窑火从未熄灭——从北宋到今天,千余年间,曲河一带始终有窑工在抟土烧器。这种令人惊叹的延续性,使登封窑成为研究河南民窑生命力韧性的极佳样本。
1951年河南省工业厅的产业普查报告记载,登封县当时有零散瓷窑约十余座,主要集中在曲河村及其周边,从业人员不足百人。产品以黑釉粗瓷碗和白釉粗瓷碗为主,兼有少量盘、罐、盆等日用器。釉色多呈灰白或青灰,胎质粗厚,器型笨拙。报告毫不客气地评价:“登封陶瓷生产处于严重衰退状态,产品质量低下,仅能供应本县及邻近农村最低限度的日用需求。”报告的用语虽然简洁克制,字里行间却透露出调查者的无奈与焦虑。
1954年至1956年合作化运动中,登封县的个体瓷窑被整合为登封县陶瓷生产合作社,1958年转为地方国营登封县陶瓷厂。体制的变更并未改变其生产的基本面貌——登封陶瓷厂在整个1960至20世纪70年代始终以生产日用粗瓷碗、盘为主,产品由县供销社统购统销,销售范围不出登封及周边几个县。年产量稳定在一百万至两百万件之间,职工约一百五十人左右。在这个规模下,工厂可以维持正常运转,但谈不上什么利润积累和技术升级。
与名窑恢复中那些充满理想主义色彩的故事不同,登封窑的存续没有激动人心的技术攻关,没有国家项目的专项拨款,也没有来自高层的殷切关怀。驱动登封窑工日复一日拉坯施釉、装窑出窑的,不是振兴名瓷的远大抱负,而是最朴素的谋生需求——周边数十万农民需要碗吃饭、需要罐盛粮、需要盆洗脸。窑火的燃烧,不过是因为这些最基础的需求尚未消失,必须有窑口去满足它们。这种来自基层民间的真实需求,恰恰构成了河南民窑千年不绝的最深层动力。
令人遗憾的是,登封窑最具历史价值的珍珠地划花工艺在明清时期已失传,新中国成立后的三十年间一直处于沉睡状态。国营登封县陶瓷厂以粗瓷为唯一产品,无论从技术能力还是经济动机上,都不具备恢复这一高端装饰工艺的条件。直到改革开放后,随着文物考古工作的推进和陶瓷收藏市场的兴起,登封窑珍珠地划花工艺才重新进入研究者的视野,并逐步走上了恢复之路。
二、当阳峪窑与绞胎瓷:失传技艺的世纪沉睡
当阳峪窑位于焦作市修武县当阳峪村,创烧于唐代,北宋晚期至金代达到鼎盛,是中国北方规模宏大的民间窑场之一。该窑产品极其丰富,涵盖白釉、黑釉、酱釉、白地黑花、剔花、绞胎等两百余个品类,堪称北方民窑的“品类大全”。其最负盛名的工艺当属绞胎瓷——以两种或多种不同颜色的胎泥相互糅合、折叠、盘卷后拉坯成型,器物内外贯通呈现如木纹、行云流水般的自然纹理。北宋时当阳峪窑完成了绞胎由陶到瓷的历史性转变,这一工艺成就居当时北方诸窑之冠。然而,元代以后绞胎瓷工艺神秘失传,此后长达数百年间再无人掌握这一绝技。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当阳峪一带的陶瓷生产并未完全中断,但规模和品质已跌入谷底。1954年,修武县在当阳峪村组建了陶瓷生产合作社,1958年转为地方国营修武县陶瓷厂。该厂主要生产黑釉、白釉日用粗瓷,以碗、盘、罐为大宗。厂内职工多为当地农民出身,并无专门培训的陶瓷技术人才,生产工艺代代相沿、了无创新。关于绞胎瓷,厂里老工人大多只听说过“老辈人会做有花纹的瓷器”,至于具体怎样制作,则无人知晓。
绞胎瓷的沉睡持续了整个1950至20世纪70年代。直到1981年,中央工艺美术学院(今清华大学美术学院)的陶瓷艺术专家到当阳峪考察时,这一失传绝技才被重新提上恢复日程。恢复过程中,研究人员从窑址残片入手,对绞胎的纹理结构进行了细致的显微镜观察和工艺学分析,逐步解开了缠绕、折叠、切削等核心工序的操作原理,并在此基础上开始了反复的试烧验证。整个恢复周期从启动到工艺趋近成熟,前后持续了二十年以上。这是一次典型的以考古学证据和科学分析为导向的工艺复原过程——没有幸存的老艺人可以提供指导,解开技术谜团靠的是对古窑址遗留残片的逆向解析。
从登封到焦作,河南传统窑口在近现代最困顿的岁月里,默默地保存着陶瓷文明的技术基因库。这些窑口虽然不是国家力量的宠儿,从来不曾获得钧瓷、汝瓷那样的特殊眷顾,但它们的窑火不曾熄灭。而恰恰是在这些不起眼的、年复一年生产粗陋日用器皿的“落后”窑场中,保留下了最完整的民间制瓷技术谱系。绞胎瓷失而复得的故事,其深刻隐喻正在于此:许多传统工艺的基因从未真正死去,它们只是沉睡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静待某一代有心人去重新唤醒。北宋崇宁四年(1105年)所立《德应侯百灵翁之庙记》碑记载当年当阳峪“埏埴者百余家,资养者万余口”,至今读来,昔日窑火鼎盛的景象犹在眼前。而今天当我们隔着漫长的沉寂回望这段艰难存续的岁月,不能不感慨:如果没有那些在至暗时刻仍然不曾停火的窑工,传统工艺就真的会彻底死去;正因为他们日复一日做着最平庸的器物,文明的火种才得以熬过寒冬。
三、密县窑与巩县窑:从历史辉煌走向地方性粗瓷
密县窑和巩县窑是河南中西部地区历史悠久的传统窑口。密县窑位于今新密市(原密县),创烧于唐代,以白瓷和黑釉瓷为主要产品,兼烧青瓷。北宋时期生产规模较大,产品销及豫西和豫南地区。巩县窑(又称巩义窑)的历史更加辉煌——隋唐时期,巩县窑是北方白瓷技术的核心发源地,更是唐三彩的主产区,也是迄今已知唯一的唐青花产地。然而与汝官钧等名窑不同,密县窑和巩县窑并未被列入国家名窑恢复计划,新中国成立后长期以日用粗瓷作为唯一产品,其历史辉煌在烟雾缭绕的粗瓷窑房中几近湮没。
新中国成立后,密县的陶瓷生产以小型合作社和集体企业形态延续。密县陶瓷厂以生产黑釉粗瓷碗和白釉粗瓷碗为主,产品供应本地农村市场,规模有限。巩县的陶瓷生产情况类似——由于巩县窑的核心窑址(黄冶窑)已于晚唐五代后衰落,现代巩县的陶瓷生产与历史上的巩县窑之间并没有直接的技术传承关系,而是另起炉灶的粗瓷生产体系。这一历史断裂的深层原因在于,唐三彩和唐青花都属于高端的艺术陶瓷或贵族用瓷,其市场需求在唐末五代即已消失,相关的技术也随之无以为继。
密县窑和巩县窑在1949至1985年间的发展轨迹,折射出中国陶瓷史上一个带有普遍性的规律:窑口的命运不取决于其历史高度,而取决于其产品能否持续满足某个层次的市场需求。汝窑、官窑因为历史地位和工艺难度受到国家力量的特殊保护,钧窑凭借卢氏家族的传承谱系得以复兴;而密县窑、巩县窑等虽然在唐代曾经辉煌一时,但因其高端产品线中断千年,在当代就只剩下了最基础的粗瓷生产能力。历史曾经赋予每个窑口不同的基因,但最终决定它们能否在新时代中重获生机的,是某种超越个体努力的历史合力。巩县窑唐青花的发现是2002年以后的事,也就是说,在整个1950至20世纪80年代,人们根本不知道这片土地上曾经烧出过中国最早的青花瓷。历史从来不会自动呈现它的全部真相,真相需要考古学家的手铲一寸一寸地揭示——而在此之前,这些窑口只能在历史的尘埃中默默等待。
四、鲁山段店窑花瓷与郏县窑的湮没期
鲁山段店窑和郏县窑是河南中南部地区具有特殊历史地位的传统窑口。鲁山段店窑位于今鲁山县梁洼镇段店村,创烧于唐,以唐代花釉瓷器闻名。唐代鲁山窑所产花瓷在深色底釉上泼洒或点缀天蓝、月白等浅色斑纹,经高温窑变形成自然流淌、色彩交融的艺术效果,是钧瓷窑变花釉技术的重要先声。段店窑址发现于1950年,是目前已知我国北方花瓷窑址中规模最大、品种最丰富的唐代窑址。郏县窑与鲁山窑相邻,唐代同样以黑釉斑花瓷见长,与鲁山花瓷属于同一工艺传统。值得注意的是,郏县窑唐代遗存中首创的窑变花釉技术,为宋代钧窑的发展奠定了直接的技术基础。
然而,鲁山段店窑和郏县窑在金元以后逐渐衰落,明清时期已沦为地方性粗瓷窑口。新中国成立初期的大规模水利工程和基本建设中,尤其是20世纪50年代修建昭平台水库和白龟山水库等大型水利设施时,对遗址造成了一定程度的扰动和淹没。此后,随着水库蓄水和土地开垦,鲁山段店窑的窑址遗迹和部分文化堆积或没入库区水位之下,或被农田覆盖,失去了进行大规模系统发掘的条件。
1950至20世纪70年代,鲁山和郏县两地的陶瓷生产以小型集体瓷厂或社队企业形态维持。产品以黑釉粗瓷碗和白釉粗瓷碗为主,产量不大,销售范围不出本县和邻近地区。花釉技术的传承线索在这一时期几乎完全中断——“花瓷”这一品类在鲁山当地陶瓷生产者的认知中已不复存在。直到改革开放以后,随着全国文物普查工作的深入,鲁山花瓷的学术价值和工艺价值才被重新认识,相关的恢复研究随之启动。
五、其他民窑的存续概貌
河南省境内的传统窑口数量众多,除上述各窑外,还广泛分布着一批规模较小、影响限于一县数乡的小型窑口。这些窑口在1949至1985年间以日用小件粗瓷维持最低限度的生产,构成了河南民窑最底层的生存图景。
新安窑是豫西地区重要的传统窑口,创烧于北宋,金元时期较为兴盛,以青瓷和黑釉瓷为主要产品。新中国成立后,新安县陶瓷厂以生产青瓷碗、盘和白釉日用瓷为主,是豫西最大的日用陶瓷企业之一。产品由县供销社统购统销,供应豫西及邻近的山西、陕西农村市场。新安城关窑在元代以钧釉瓷为主,产品胎体厚重,釉色以天蓝、月白多见,但其特色产品在20世纪70年代并未得到系统地恢复研究,厂方的技术能力和资源配置均不足以支撑起名窑恢复类型的攻关项目。
鹤壁窑位于鹤壁市鹤山区,创烧于唐,北宋金元时期兴盛,以白地黑花瓷和黑釉瓷为大宗产品。金代鹤壁窑的红绿彩工艺独树一帜,是中国北方釉上彩的重要起源地之一。新中国成立后,鹤壁陶瓷厂以生产白地黑花粗瓷和黑釉器为主,供应豫北及周边农村市场。20世纪70年代,鹤壁窑的红绿彩工艺尚未恢复,但当厂方技术人员在当地文物工作者的协助下整理窑址遗存时,大量的金代红绿彩瓷片让他们意识到本地制瓷传统远比自己此前所认知的要深厚华美。
鹤壁集、荥阳翟沟、宜阳二里庙等一批小型窑口,在1949至1985年间多以社队企业的形式存在,规模极小。这些窑口生产的是最基础的黑釉、白釉粗瓷碗、盘、罐,完全以本地农村市场为销路,年产量大多不过数万件。还有一些散布于全省各乡村的更小型窑场——乡间小窑以生产砖瓦和粗陶器为主,从业人员大多是亦农亦工的兼职工匠,农忙下地、农闲烧窑。这些小窑产品极为粗陋,多数器物质地疏松、釉色暗沉、器型随意,仅能满足农村最低限度的使用需求。但恰恰是这种扎根于乡土、面向最基层市场的最低需求生存模式,使得河南民窑的窑火在长达数千年的岁月中从未完全熄灭。
六、民窑的技术贡献与长期价值
传统民窑看似平淡无奇的生产活动中,积淀了若干不应被忽视的技术贡献。这些贡献在20世纪70年代以前并未获得应有的重视,直到改革开放后学术研究和产业发展的深入,其价值才被逐步认识。
民窑在釉料配方方面保存了大量基础数据。当阳峪、登封、新安等窑口的黑釉、白釉、青釉配方虽然简单,但经过了数代乃至数十代窑工的反复筛选和优化,在原料适应性和烧成稳定性方面积累了宝贵的经验。这些看似低端的釉料知识,正是高端名窑釉料研发的基础土壤——没有对铁、钙、钾、钠等基础呈色元素和熔剂元素长期的经验积累,就不可能在铜红釉、天青釉等高端釉料领域取得突破。
地区性原料的长期利用经验同样是民窑独有的技术遗产。各窑口在数百年的生产实践中,对本地瓷土、釉土、燃料等资源的性能了如指掌。什么地方的土适合做胎,什么地方的矿石可以配釉,什么配方在什么样的窑炉中烧成效果最好——这些经验的积累,使得窑口与脚下的土地之间形成了深刻的技术共生关系。当阳峪的绞胎瓷之所以能在二十世纪末重新恢复,除了现代科研手段的介入外,当地窑工对本地瓷土特性的深刻认知同样功不可没。这种认知,正是数百年来从未间断的粗瓷生产中积累沉淀下来的。
从20世纪50年代初期组织流散艺人归队,到国营和集体陶瓷企业体系的建立与运转,再到传统民窑在边缘地带的艰难存续,河南陶瓷在新中国成立后的前三十年间走过了复杂而曲折的历程。汝官钧获得了国家力量的鼎力扶持,在断烧数百年后重现人间,堪称新中国文化遗产保护史上最成功的实践之一;大量传统民窑则在沉默中坚守着最低限度的生产,保留了从原料认知、胎釉配方到烧成工艺的完整民窑技术基因库。改革开放的大幕刚刚拉开之时,河南陶瓷所继承的正是这两笔遗产:名窑复兴带来的技术与情怀的双重激励,以及民窑坚守所保留的巨大产能与技术基因库。前者赋予了河南陶瓷突破高端市场的雄心,后者为其提供了向产业化转型的底气。这两股力量的交汇,即将在1985年以后驱动河南陶瓷驶入全面振兴的历史快车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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