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成立,为濒临断绝的河南陶瓷业带来了历史性转机。新政权在百废待兴之中,以高度的文化自觉将传统手工业的恢复纳入国家重建的整体布局。河南陶瓷的恢复工作,从20世纪50年代初期组织流散艺人归队、重建生产合作社,到1955年全国陶瓷会议明确提出恢复历史名窑的战略目标,再到1957年“钧瓷恢复七人小组”进驻神垕开展技术攻关,走过了一条自上而下推动、科研与手艺并重的艰辛复兴之路。至20世纪60年代中期,钧瓷、汝瓷、唐三彩等名窑的恢复研究均取得突破性进展,久绝的窑火在河南大地上重新燃起。这段历史绝非仅仅是若干工艺指标的达成,更是一代人在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凭信念与执著将文明的断裂重新弥合的壮举。
一、新中国成立初期的手工业政策与陶瓷业重建
1949年10月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之时,历经抗日战争与解放战争长期的战火摧残,河南陶瓷业已处于奄奄一息的状态。禹州神垕镇原有的瓷号十不存一,汝州、登封、焦作等传统窑区的生产基本中断,大量陶瓷艺人流散各地、改从他业。据1949年河南省轻工业普查资料,当年全省能够维持基本生产的陶瓷窑炉不足50座,年产量不及抗日战争前的十分之一。
面对这一严峻形势,新政权迅速将手工业的恢复纳入经济重建的整体大局。1949年11月,中央人民政府轻工业部成立,下设手工业管理司,成为全国手工业恢复的最高指导机构。1950年6月,第一届全国手工业会议在北京召开,会议明确提出“保护、恢复、发展”手工业的六字方针,号召各级政府对传统手工艺行业“在资金、原料、销售上给予扶持”,“组织流散艺人归队”,“恢复手工业生产合作社”。这一方针为河南陶瓷业的恢复提供了明确的政策依据和行动纲领。
1951年,河南省人民政府工业厅对全省陶瓷产业进行了第一次系统普查。调查范围覆盖禹县(今禹州)、临汝(今汝州)、登封、修武、新安、鲁山、鹤壁等主要陶瓷产区,普查内容包括窑址现状、从业人员、原料资源、产品品种及销售渠道等。据普查报告记载,当时河南陶瓷从业人员仅剩约2000人,且以老弱为主,年轻一代多已转行。大部分窑口因长期停烧,窑体坍塌、工具散失,恢复生产面临巨大困难。
面对这一困境,河南省采取了“先粗后细、先民窑后名窑”的务实策略。1951年至1953年间,省政府拨出专项贷款和粮食补贴,重点扶持神垕、临汝、登封、修武等地恢复日用粗瓷生产,以解决民用器皿短缺的燃眉之急。同时,各地文化部门着手调查和记录传统工艺谱系,为名窑恢复做出长远准备。
1953年,随着“一五”计划启动,国家对手工业的社会主义改造全面展开。河南省先后在神垕、临汝、登封等地组建了第一批陶瓷生产合作社。合作社实行集体所有、统一经营、按劳分配,将分散的个体窑户组织起来,集中人力物力恢复生产。到1954年底,全省已组建各类陶瓷生产合作社20余个,恢复了约80座窑炉的生产,年产量达到抗日战争前水平的约三分之一。这些数据虽然与后来的辉煌相去甚远,但在当时物质条件极度匮乏的背景下,已经是了不起的成就。
二、1955年全国陶瓷会议:恢复历史名窑的启动
1955年10月,第一届全国陶瓷会议在北京隆重召开。这次会议由轻工业部主持,来自全国各大陶瓷产区的代表、古陶瓷学者和工艺美术专家共计数百人出席。会议在全面总结新中国陶瓷工业恢复和发展成就的同时,第一次在国家级层面明确提出:启动宋代名窑的恢复研究,将钧窑、汝窑、官窑、定窑等的技术复原列为科技攻关项目。
这次会议对河南陶瓷业的深远影响不可估量。正是在这次会议上,恢复钧瓷和汝瓷被正式确定为全国轻工业战线的重点任务之一。会议纪要明确记载:“钧窑、汝窑是我國宋代名窑,其产品在陶瓷史上具有极高地位,鉴于其技艺已濒临失传,必须采取紧急措施予以抢救。”这是新中国成立后在最高行政层面对河南名窑恢复工作的第一次明确表态。
更具标志性意义的是,周恩来总理对名窑恢复工作给予了直接关注。据参加这次会议的老同志回忆,周总理在听取陶瓷行业汇报时指出:“我们这样的国家,不能没有自己的名瓷。”这一指示随后被口头传达到全国各陶瓷产区,成为激励一代陶瓷工作者投身名窑恢复事业的精神旗帜。多年以后,当钧瓷成功复烧的消息传出时,人们仍会回想起1955年这次会议为后续工作铺垫的政策基础和注入的精神力量。
全国陶瓷会议结束后,河南省迅速做出响应。1955年冬,河南省轻工业局抽调干部和技术人员,组成钧瓷恢复工作组,赴神垕镇展开先期调研。1956年初,河南省正式成立了恢复钧瓷委员会,由省轻工业局牵头,联合省文化局、陶瓷科研机构和神垕当地政府,协调各方资源力量开展名窑抢救性恢复工作。
三、寻找老艺人:流散技艺的抢救性征集
名窑恢复面临的首要困难,不是设备和资金,而是“人”——那些掌握着核心技术的老师傅已所剩无几,且大多年事已高、散落各地。宋代以来,钧瓷的核心技艺一直以师徒口授、家族相传的方式延续,从未形成文字资料。一旦这最后一代掌握完整技术谱系的匠人离世,再想恢复几乎不可能。
1956年,恢复钧瓷委员会将“寻找老艺人”列为第一要务。工作人员走访了神垕老街、禹县城乡以及周边各县,按图索骥寻找曾经烧制钧瓷的匠人。一份份珍贵的口述史料在访查中被记录:谁配釉在行,谁拉坯最好,谁烧窑有经验——这些信息被一一核实后,一份“钧瓷老艺人名录”逐渐清晰浮现。
最令人欣慰的成果,莫过于找到了卢广东。卢广东,1906年生,神垕卢氏后人,自幼随父辈学习钧瓷烧造,民国时期即以仿宋钧闻名。新中国成立前夕,因战乱和生计所迫,他已不再烧瓷,转为务农。1956年,钧瓷恢复委员会派人专程寻访到卢广东,详细说明国家的名窑恢复计划后,卢广东欣然应允,重返神垕。他的回归,被视为钧瓷恢复史上最重要的事件之一——这不仅意味着最核心的技术回归了窑场,更意味着从清代到民国的卢氏技术谱系在断裂的边缘被重新接续。
在寻找老艺人的同时,恢复委员会还开始了对钧瓷传统配方和工艺的口述记录工作。卢广东等老师傅被请到桌前,将釉料配方、制坯工艺、烧成制度等一一口述,技术人员逐字记录,再请老艺人复核确认。这是钧瓷技艺历史上第一次从口头传承转化为文字档案。这些记录虽然粗糙简朴,却是钧瓷恢复研究最初的技术蓝本。
几乎与此同时,临汝县汝瓷的恢复也在寻找老艺人。1957年,临汝县文化馆对全县陶瓷艺人进行了系统排查,收集了大量关于釉料、胎土、烧成工艺的口述资料。其中一位叫刘学勤的老艺人,提供了汝瓷釉果(配制天青釉的关键原料)的产地线索,这一线索后来在汝瓷恢复中发挥了不可替代的指引作用。
四、钧瓷恢复七人小组的工艺攻关
1957年,河南省恢复钧瓷委员会从省轻工业局、禹县陶瓷合作社和神垕当地抽调精干力量,正式组成“钧瓷恢复七人小组”。这是河南陶瓷史上第一个以现代科研方式攻关传统工艺的技术团队。七人小组由行政干部、科技人员和卢广东等老艺人共同组成,他们拉开了新中国钧瓷技术攻关的序幕。
小组面临的首要难题是釉料配方。钧瓷“入窑一色,出窑万彩”的窑变效果,关键在于铜红釉。然而,宋代钧釉的确切配方早已失传。卢广东掌握的是祖传的经验配方——所谓“看料下釉”,凭手感、眼力和经验决定各种原料的配比,没有精确的计量数据。七人小组的任务,是将这些经验转化为可复制、可验证的科学配方。
攻关过程艰苦卓绝。据当时的工作日志记载,小组在神垕陶瓷合作社院内垒起了两座小型试验窑,从1957年秋季开始,进行了两百余次不同配方的试烧。每一次试烧都要记录:釉料配比、胎土处理、素烧温度和时长、釉烧温度和气氛、开窑时的釉色效果。铜红釉对烧成气氛极其敏感——还原气氛稍弱,红色就不出来;还原气氛过强,器表则发黑发暗。多少次满怀希望的开窑,面对的却是满目青灰或暗沉的器物。
转机出现在1958年初。在一次调整了釉料中铜元素配比并精确控制还原阶段窑内气氛的试验中,开窑的一瞬——鲜润的红色终于浮现在青蓝色釉面之上。七人小组中的卢广东俯身捧起那一件釉色流转、紫红交映的钧瓷小瓶,久久无语。此后,小组成员继续扩大试验,将成功的配方逐步放大到正常规格的窑炉中验证,反复调整直至工艺趋于稳定。1958年春,第一批达到现代标准的新中国钧瓷正式出窑,宣告了这项失传数百年的名瓷技艺重新回到了人间。
五、汝瓷的早期恢复探索与唐三彩的抢救性发掘
在钧瓷恢复攻关的同时,汝瓷的恢复研究也迈出了实质性步伐。1957年,临汝县在省轻工业局的支持下,成立了汝瓷恢复研究小组。与钧瓷不同,汝瓷的恢复几乎是从零起步。宋代汝窑属于官窑性质,其核心技术从未流入民间,宋金之际即已彻底失传。民国时期李照光的豆绿釉尝试虽然取得了初步成果,但距汝窑标志性的天青釉还有巨大差距。
研究小组面临三重困难:一是缺乏完整传承谱系,汝瓷不似钧瓷有卢氏这样的传人;二是窑址长期未得确认,对宋代汝窑的胎釉成分缺乏科学数据;三是汝瓷天青釉的特殊呈色机制在当时尚不为人所知。在这种情况下,研究小组采取了文献调查、遗址寻访和试烧验证三条路径并行推进。
文献方面,小组系统查阅了《宣和奉使高丽图经》《坦斋笔衡》《格古要论》等宋明典籍中有关汝窑的记载,整理出历史上对汝瓷釉色、器型的描述。在遗址寻访方面,小组成员多次深入宝丰、临汝、鲁山山区,寻找传说中的“汝瓷原料”——玛瑙石和特定的瓷土产地。据老艺人口述,一种呈浅灰绿色的“汝石”(实为一种含铁矿物)是配制天青釉的关键。研究小组派人循着民间线索寻找这种矿石,经过反复踏勘,最终在临汝县南部山区找到了矿苗。
20世纪60年代初期,汝瓷的试烧取得阶段性成果。1964年,临汝县汝瓷厂试制出月白釉汝瓷,釉色温润,开片细密,已逼近宋代汝窑月白釉的基本特征。这一成果虽然尚未达到最高的天青釉标准,但证实了文献所述釉料配方的大致方向是正确的,也为后续研究工作积累了宝贵的数据和经验。1986年,汝瓷月白釉恢复研制被列为河南省重点星火项目,1988年通过河南省科委技术鉴定。同年,中国汝瓷开发公司和中国汝瓷研究所成立,汝瓷恢复进入产业化的新阶段。
唐三彩的恢复走的是另一条路径。与钧瓷和汝瓷依靠技艺传承恢复不同,唐三彩的技术复原先是由考古发掘提供科学依据,再由工艺美术工作者进行实验复原。1957年,巩县(今巩义)黄冶唐三彩窑址被冯先铭先生确认为已知最早的唐三彩窑场之一,为唐三彩的恢复研究提供了第一手考古资料。
20世纪60年代初期,洛阳工艺美术研究所在对黄冶窑出土三彩残片进行胎釉成分分析的基础上,着手进行仿制实验。研究人员发现,唐三彩的釉彩效果关键在于两点:铅作为熔剂使釉药在较低温度下即可充分流动,而以氧化铁(褐黄)、氧化铜(翠绿)、氧化钴(蓝)为呈色剂,不同的金属氧化物在烧成中呈现出不同色彩。掌握了这一技术原理,仿制工作取得了快速进展。至20世纪60年代中期,洛阳已能烧制出与唐墓出土三彩器釉色高度相似的仿品。1981年洛阳安菩夫妇墓出土大型三彩文官俑、武士俑等珍品后,为仿制工作提供了更丰富的标准器参照,唐三彩烧制技艺的全面恢复由此步入快车道。
六、恢复时期的制度支撑与人才保障
新中国成立初期河南陶瓷恢复工作的顺利推进,离不开制度层面的坚实支撑。1956年社会主义改造基本完成后,河南省在神垕、临汝、登封等主要陶瓷产区全面建立了陶瓷生产合作社,其后又陆续转为地方国营陶瓷厂。这种制度安排从几个关键维度为名窑恢复提供了保障。
资金保障方面,国有和集体所有制使陶瓷企业可以不必完全服从于短期市场盈利目标,而能够将一部分资源专门投入技术攻关。在合作化初期,神垕陶瓷社就将收入的约百分之十划为“新产品试制费”,用于钧瓷恢复试验。这种在市场经济条件下很难想象的制度安排,恰是计划经济时期名窑恢复得以成功的重要原因。知识保障方面,在合作化制度下,技术经验不再是家族的私产,老艺人将配方传授给年轻学徒不会损害其个人收益,这加速了核心技术的扩散和记录。人才保障方面,合作化使国家得以将老艺人纳入正式工资体系,保障其基本生活,避免其因生计被迫放弃手艺。
教育培训体系的建立同样不可忽视。1958年,禹县神垕陶瓷中学成立,这是河南第一所专门培养陶瓷技术人才的中等学校。学校设置了陶瓷工艺、釉料配制、造型设计等专业课程,聘请卢广东等老师傅担任实习指导教师。第一届学生中,不少人日后成为钧瓷恢复和创新的中坚力量。
1959年,河南陶瓷业迈出了产学研合作的突破性一步。中国科学院上海硅酸盐研究所的研究人员来到神垕,与当地瓷厂合作开展钧瓷釉的科学研究。研究人员利用当时先进的X射线荧光光谱分析技术,对钧釉的元素组成进行了首次系统测定,揭示了钧釉中铜、铁、磷等关键元素的配比范围和呈色机制。这次合作开创的名窑科研模式——以现代科技手段研究传统工艺、以科学数据指导恢复实践——为此后数十年的名窑恢复工作奠定了方法论基础,至今仍在沿用。
七、恢复成果与历史局限
至1965年,河南名窑恢复工作已取得了令人瞩目的阶段性成果。钧瓷的铜红釉工艺实现稳定复烧,汝瓷月白釉试制成功,唐三彩仿制技术基本成熟。1965年秋季,河南省轻工业局在郑州举办了首届河南陶瓷新产品展览,展出了这一时期恢复试制的钧瓷、汝瓷、唐三彩等精品数十件,引起社会各界广泛关注。展览标志着河南名窑在断烧数百年后,又重新回到公众视野之中。
然而,实事求是地评价,这一时期的恢复成果也存在着明显的历史局限。从技术指标来看,20世纪60年代恢复的钧瓷和汝瓷在胎质密度、釉面光润度、窑变丰富度等方面,与宋代巅峰水平仍有不小差距。从产品层次来看,恢复工作集中于工艺层面,而美术造型和审美品格尚处于模仿阶段,缺少原创性作品。
“文化大革命”对名窑恢复的冲击不容忽视。1966年至1976年间,河南陶瓷业的生产和研究受到严重干扰。部分刚有起色的名窑恢复工作中断,一些珍贵的试验数据遗失,个别老艺人受到冲击,技术传承面临新的断裂风险。官瓷的恢复研究更是长期停摆——北宋官瓷烧制技艺直到1981年才重新启动恢复试验。直至1978年改革开放以后,河南名窑才在“科学的春天”里迎来了全面复兴的历史新阶段。
然而,评价20世纪50年代至20世纪60年代中期的恢复成就,不能仅仅着眼于技术指标,更应从文明传承的宏观视角加以审视。在物资极度匮乏、信息几乎隔绝、科研手段极其有限的年代,从政府到匠人,从科研人员到基层干部,他们凭着“不能让国宝失传”的朴素信念做成了最艰难的事:找到了最后的老艺人、记录下了世代口传的配方、用简陋的小窑炉一次次试出了失传数百年的釉色。这些成果的意义超越了工艺本身——它们证明了,一个古老的文明在经历漫长的断裂和衰落后,仍有能力重新点燃自己的文化火种。没有这一代人的筚路蓝缕,就没有后来改革开放时期河南陶瓷的全面振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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